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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树青（1932.1.3 — 2020.1.10），江苏江阴人，著名经济学家、教育家。1989年8月至1996年8月任北京大学校长，享年88岁。

提到 90 年代的北京大学，有一个名字绕不过去——吴树青。

这位从中国人民大学调任而来的校长，身上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他1952年进入人大政治经济学研究生班深造，1955年毕业后留校任教，从助教、讲师一路做到教授、博士生导师，1987年升任人大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两年后的1989年8月，他被调往北大，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校长生涯。

在圈子里，他有一个响亮的外号：“吴计划”。

1. 缺钱的校长：推倒那堵”南墙”

吴树青上任之初，北大正面临着极其尴尬的财务困境。

他曾公开对学生们”诉苦”：北大一年维持基本运转需要 4 个亿的资金，可国家拨款不足 1 个亿，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 3 个多亿。将近 1 个亿的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学校头上。

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1993年，吴树青做出了一个轰动一时的决定——推倒北大南墙。这堵围墙足有600米长，他下令将其拆除，在原址上修建了面积约25000平方米的商业街，搞起了校产经营，用市场的逻辑为学术的殿堂筹措经费。

南墙商业街从最初的杂乱无序逐渐走向繁荣。街上最初以小饭店、发廊为主，后来增加了家具店、服装店、照相馆。著名的 “风入松”书店也曾在此扎根，为这条商业街增添了浓厚的学术气息。在鼎盛时期，这里甚至成为中关村重要的物流中心。

有人评论说： 北大告别的不只是一堵围墙，而是一个”围墙的时代”。

一堵墙的倒塌，成了那个时代北大从计划走向变革的缩影。

后记：2001年，北京市四环路开通，道路两侧需预留50米绿化带，加之校办企业北大方正等已取得巨大成功、财政压力大为缓解，北大决定拆除商业街、重建南墙。一段传奇就此落幕。

2. “抓住机遇”，但不谈”市场”

尽管推倒了物理上的墙，吴树青在思想上却有着极其严谨（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是保守）的坚持。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举国上下都在讨论”市场经济”。吴树青来到陆军学院，给正在军训的北大新生传达讲话精神。在那场报告中，他反复强调要”抓住机遇，发展自己”。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在整场长篇报告中，他一个词都没有提到”市场经济”。这种微妙的修辞选择，映射出他作为老派政治经济学家对”计划”与”市场”关系的复杂心态。

3. 《资本论》里见真章

吴树青对学术的执着，在一次博士生面试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时有一个学生满怀希望想考他的博士，面试时，吴树青没问那些花里胡哨的前沿理论，只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资本论》一共有多少卷？”

由于准备不足，学生没能准确回答上来。吴树青当场就把这位考生否了。在他看来，如果连《资本论》都没研究明白，根本没资格谈论经济学。

4. 只有一种经济学

在那个西方经济学疯狂涌入中国校园、萨缪尔森和曼昆被奉为圭臬的年代，吴树青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孤独的定力。

他公开表达过自己的观点：经济学只有一种，那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他曾对未经充分实践就把股份制作为大中型企业发展方向的观点提出质疑。1986年，他发表文章探讨商品经济的一般性与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特殊性；1987年，他论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问题。在参与研究经济体制改革中期目标问题时，他反复强调：改革不应急于求成，必须充分考虑现实条件的制约。

这种坚持，正是他被称为”吴计划”的原因。

5. 矛盾中的开明：引进海归、创建CCER

然而，如果把吴树青简单定义为一个”保守派”，那就大错特错了。

恰恰是在他的校长任期内，北大经济学迎来了最开放的一页。

吴树青主导引进了林毅夫、易纲等一批从海外归来的优秀经济学家。1994年，林毅夫和易纲等人在北大共同发起创建了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这个后来发展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机构，成为中国经济学研究的顶级殿堂。

同期，光华管理学院也在他任内相继成立并壮大，北大经济学教育形成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格局，学术地位显著提升。

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校长，却打开大门让西方经济学在北大生根发芽——这种矛盾背后，是一个真正教育家的胸襟。他或许不赞同你的学术观点，但他捍卫你在北大自由研究的权利。

6. 贷款建房：经济学家的务实一面

除了学术上的布局，吴树青还做了一件让教职工铭记至今的实事。

上世纪80年代末，北大教职工宿舍极度紧缺。年轻讲师难以分到单间宿舍，已婚讲师更是苦于无房可住，等待分配的队伍日益庞长。

作为经济学家出身的校长，吴树青果断拍板——从银行商业贷款，在北大西北方向几公里处的骚子营（后更名为”燕北园”）征地建设教职工宿舍。

这在当时的高校中绝无仅有，没有先例可循。建成后，学校采取了”三结合”模式：学校出资一部分、国家政策支持一部分、教职工个人出资一部分，最终如期偿还了银行贷款。

这一创举极大地改善了北大教职工的住房条件，使他们能够安心投入教学科研，也为后来的蓝旗营等教职工住宅工程奠定了基础。

7. 他留下的蓝图

1996年8月，吴树青卸任北大校长。卸任后，他继续担任北京大学教授、经济学院顾问委员会名誉主席，并先后出任第八、九届全国人大常委、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主任等职务。

作为教育部社科委主任，他曾撰文呼吁：学术风气关乎社会风气和民族精神状态，学术打假必须”真打”，决不姑息，让造假者付出代价。

他的主要著作包括《政治经济学》《中国社会主义建设》《模式——运行——调控》《吴树青选集》《中国宏观经济管理》等，并主编了《邓小平理论概论》等教材。

尾声

2020年1月10日15时02分，吴树青在北京医院因病逝世，享年88岁。

回望他的一生，有人说他保守，有人说他务实，有人说他矛盾。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推倒了校门的南墙去拥抱生存的压力，引进了海归人才让百家争鸣在北大成为现实，又在学术的核心地带，为他心中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筑起了一座谁也无法动摇的堡垒。

在那个剧烈变革的年代，他也许不是最耀眼的改革者，但他是一个真正的信仰者——一个相信《资本论》能够解释一切的人，却用行动证明了北大的围墙之内，可以容得下所有的声音。

本文基于对吴树青校长生平片段的回顾及公开史料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