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会议中心开幕。开幕式上,2026年菲尔兹奖正式揭晓——四位获奖者分别是:王虹(Hong Wang,纽约大学/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邓煜(Yu Deng,芝加哥大学)、约翰·帕登(John Pardon,石溪大学)和雅各布·齐默曼(Jacob Tsimerman,多伦多大学)。

其中,王虹与邓煜均为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校友,两人在同一届大会上双双摘得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这一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最高荣誉,也是菲尔兹奖设立九十年来首次出现来自同一所中国大学的同届校友同时获奖。王虹因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杰出工作获奖,她与合作者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于2025年共同攻克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邓煜则因在偏微分方程与数学物理领域的突破性贡献获奖,他成功完成了从硬球粒子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的严格推导,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相关分支上取得了关键性进展。王虹更是继玛丽安·米尔扎哈尼(2014年)和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2022年)之后,历史上第三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数学家。

同一所大学的同届校友在同一年摘得菲尔兹奖,这在该奖项的历史上极为罕见。此前仅有两次先例,且均出自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ENS):1994年获奖的皮埃尔-路易·利翁(Pierre-Louis Lions)与让-克里斯托夫·约科兹(Jean-Christophe Yoccoz),两人都曾就读于路易大帝中学;2010年获奖的塞德里克·维拉尼(Cédric Villani)与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两人于1992年同届进入ENS,属于同一个promotion的同学。王虹与邓煜的同时获奖,使北京大学成为继ENS之后,全球第二所培养出同届菲尔兹奖”双子星”的大学。

然而,荣耀降临的同时,自媒体上关于王虹的各种“悲情叙事”也铺天盖地。什么“被北大冷落”“保研被拒”“无人肯写推荐信”……这些说法,有的是无中生有,有的是断章取义,有的则是为了流量而刻意编造的“逆袭爽文”剧本。

本文逐一梳理这些谣言,用事实说话。


谣言一:王虹在北大不优秀?

事实:她是北大数院2011届的”学院优秀毕业生”之一。

部分自媒体声称王虹”绩点垫底””勉强毕业”,事实恰恰相反。王虹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11届毕业生,这一届本科、硕士、博士共有269名毕业生,其中49名获评”学院优秀毕业生”。王虹正是这49人之一。

至于”没有保研资格”的说法,同样不实。北大数院方面已明确回应:以王虹当时的成绩,她完全具备保研资格。她之所以没有参加保研流程,是因为她选择了出国深造——这是当时计划出国学生的常规选择,需要在保研与出国之间择一,王虹选择了后者。在北大数院这种地方,保研往往是学生的下下策。真正优秀的学生,第一选择一定是出国留学。作为北大的理科院系的学生,他们要拿到海外一流大学的offer(包含奖学金的录取通知),要比常人想象的要容易得多。而常人所视若珍宝的”保研”,在他们眼里,恐怕也是不屑一顾的。

一个拿到学院优秀毕业生称号、要知道数学学院本身就是高手如云,天才林立,在这种地方能够”survive”下来,甚至能拿到”优秀毕业生”,自媒体的诸多博主有什么脸面指责人家”不优秀”?真是贻笑大方。

北大数学科学学院2011届优秀毕业生.png


谣言二:王虹没有参加毕业照?

事实:王虹参加了2011届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的毕业合影。

自媒体上有一种说法,声称王虹”没有出现在北大数院的毕业照上”,并以此作为她”被北大冷落””不受待见”的佐证,配合其他谣言共同构建出一套”天才被排挤”的悲情叙事。

这个说法完全是不实的。王虹作为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11届本科毕业生,参加了学院的毕业合影。她是该届49名”学院优秀毕业生”之一(详见谣言一的辟谣),一个获得学院优秀毕业生荣誉的学生,怎么可能不参加毕业照?

这个谣言的产生,可能源于以下原因:第一,王虹最初入学时被录取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大二时才转入数学科学学院,因此她不会出现在地空学院的毕业合影中——有人可能混淆了两个学院;第二,集体合影中人数众多,2011届数院本科、硕士、博士毕业生共269人,在几百人的合影中要辨认出某一个人本就不容易,何况十几年前的照片分辨率有限;第三,一些自媒体博主可能根本没有认真查证过毕业照,只是为了配合”被冷落”的叙事,随口编造了这个细节。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即便某位同学因个人原因未能出席毕业合影,也完全是个人选择,与”被排挤””被冷落”毫无关系。每年毕业季,都有学生因为考试、旅行、身体不适等各种原因错过集体合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用一张照片的有无来推断一个人是否”受到歧视”,这种论证方式本身就是荒谬的。

image.png

(前排右一为王虹)

image.png

(二排左二为王虹)


谣言三:只有地空系的老师给写了推荐信?

事实:共有四位老师为王虹写了推荐信,其中三位来自数学科学学院。

网络上流传最广的谣言之一,就是所谓”北大数院没有老师肯给王虹写推荐信,只有地空学院的班主任帮了她”。这个说法彻头彻尾是不实的。

经北大数院原院长陈大岳教授等多方证实,为王虹撰写留学推荐信的老师共有四位:

  1. 雷军老师(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王虹大一时的班主任。王虹2007年入学时最初被录取到地空学院,雷军老师在她转入数院之前一直给予关心和支持,包括帮助她跨院修读数学课程。作为班主任为学生写推荐信,天经地义。

  2. 王立中教授(数学科学学院):王虹本科期间曾跟随王立中老师开展”本科生科研”项目,并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本科毕业论文。导师为学生写推荐信,再正常不过。

  3. 王福正副教授(数学科学学院):当时负责本科教学与学生指导相关工作。

  4. 田青春教授(数学科学学院):当时负责本科教学及留学生/出国推荐相关事宜。

四位推荐人中,三位来自数学科学学院,这哪里是”只有地空系的老师帮忙”?

所谓”数院拒写推荐信”的叙事,完全是无中生有。这种谣言的制造逻辑并不复杂——抓住”雷军老师来自地空学院”这一个事实点,就编出了一整套”数院冷遇””被迫求助院外”的悲情故事。但真相是:王虹最初确实是地空学院的学生,雷军是她的第一任班主任,找他写推荐信本身就是正常操作;而数院有三位老师同时提供了推荐,这恰恰说明数院对她是认可的、支持的。


谣言四:王虹在北大数院受歧视?

事实: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受到歧视。她曾感到的”discourage”,更可能来自数学本身的难度。

有些自媒体将王虹曾经提到的求学过程中感到”挣扎”(struggle)或”受挫”(discourage)的个人描述,曲解为”在北大遭受歧视””被打压”。

这种曲解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北大数院是全中国最顶尖的数学学府之一,聚集了大量奥赛金牌得主。在这样一个强手如林的环境中,任何一个正常人——无论男女——都可能感到压力巨大。王虹并非通过竞赛保送入学,而是通过高考进入北大,又凭自身努力转入数院。她在采访中坦诚地回顾自己曾感到”挣扎”,这不过是对一段高难度求学经历的客观描述,和”被歧视””被打压”完全是两回事。

此外,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北大数院的女生比例一直很低。在这样的环境中,女生通常反而会更受关注和欢迎,而不是被排斥。

把个人对学术挑战的坦诚描述,包装成”性别歧视””学院打压”的悲情叙事,不仅是对事实的扭曲,也是对王虹本人的不尊重——她从来没有指责过母校。我们知道,王虹曾经在北大做了一个连续三天的讲座,精心讲解挂谷猜想的论证过程。如果一个对母校心怀怨忿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倾如此之大精力为母校讲课呢?最多给个一到两个小时的讲座,走走过场撑撑门面好了嘛。但人家王虹是给了连续三天时间给北大啊。那些靠编造”天才受冷落”剧本赚流量的自媒体,一直在替她”代言”一些她从未说过的话。


谣言五:王虹不是竞赛生,所以不是”正统”的数学天才?

事实:竞赛成绩从来不是衡量数学才能的唯一标准,王虹也并非没有参加过竞赛。

这个问题取决于如何定义”竞赛生”。如果用”通过竞赛获奖并获得保送资格”这个狭义标准,那么王虹确实不属于这个群体。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参加过竞赛。

据多方报道证实,王虹在高中时期参加过一次高中数学联赛,获得了省内一个普通奖项。她在后来的采访中回忆,高中时学校开设过课外数学竞赛班,她参加这个班是因为觉得数学题目”好玩、有意思”,并不以考试拿奖为目标。有时为了做出一道感兴趣的难题,她会研究好几天,做完后甚至常忘记对答案。

王虹用一枚菲尔兹奖证明了,”数学天才”的定义从来就不该被竞赛奖牌所垄断。她在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杰出工作——尤其是与合作者一起解决了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的三维挂谷猜想——这是竞赛体系根本无法衡量的成就。关于数学竞赛与数学人才之间关系的进一步讨论,详见下文延伸讨论。


延伸讨论:数学竞赛与数学人才

王虹肯定不是竞赛筛选出来的苗子,否则也不需要通过高考上北大,甚至通过转系进入数院。但是王虹的经历也恰恰说明了另一点:竞赛不是培养数学人才的唯一出路。我们不可否认,数学竞赛本身为数学人才的发现提供了一条稳妥的选拔机制与上升通道,君不见当今世界有多少数学大奖获得者出身IMO金牌获得者,从攻破千禧难题庞加莱猜想的佩雷尔曼,到第一位女性菲尔兹奖获得者玛丽安·米尔扎哈尼;从创立”完美类空间”理论的2018年菲尔兹奖获得者舒尔茨,到被誉为数学界莫扎特的陶哲轩,IMO金牌获得者在当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人群中,可谓是群星闪耀、层出不穷。但数学竞赛,与数学人才的成型,虽然具有很强的相关性,但仍然既不是充分条件,亦非必要条件。说它不是充分条件,是因为有太多竞赛筛选出来的苗子,最后陨落于芸芸众生之中。比如说郑常津,没有完成大学学业即退学。苏畅,进入北大后发现自己的”天赋”在高手如云的北大开始失效,沮丧至极,甚至创下了学分为零的纪录,不得已退学。付云皓,2002和2003连续两年的IMO金牌获得者,可是因为一心扑在数学上,导致偏科严重,多门非数学课程挂科,物理重修未过,最后以肄业身份离开北大。还有的IMO金牌得主,因为不擅交流,性格变得孤僻,最后陷入了”为何我只会做题”深深的迷茫之中。说不是必要条件,除了王虹以外,另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数学家张益唐。他凭一己之力在”孪生素数猜想”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当然,他没有参加数学竞赛更多的是因为时代原因:因为他正好处在中国不搞数学竞赛的时代。

数学竞赛当然有它的价值和意义,但是它的意义,又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大。邓煜是高二阶段获得IMO金牌的,本来他也有机会在高三阶段继续参加一次比赛再夺金牌,但是他没有在奥数这条赛道上继续重复训练,而是把精力放在更加前沿的数学拓展学习上。他及早地从纯粹的竞赛刷题中脱身,把时间投入到高等数学的深度思考中。这样的眼光,对于当时只是高中生的他来说,殊为不易。他的经历,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竞赛的成绩,对于学术研究的深入,并不具有根本性价值。说到这里,我们又可以想到另一个反例,当代最伟大的数学家陶哲轩,他可是连续参加过三届IMO,取得了一铜一银一金的好成绩。可是如果我们再细看他的获奖年龄,就会又另有一番滋味了。他第一次参加IMO竞赛,才10岁,最后一次参加IMO竞赛,是12岁。也就是说过了13岁以后他就不再参加数学竞赛了。而更多的其他IMO奖牌获得者,可能在他这个年龄,甚至可能还没有摸进数学竞赛的大门。陶哲轩是在其他人还没有摸进大门的时候,就已经告别了这个竞赛。他的三次参加IMO,除了证明他的天赋之外,并不能给竞赛本身增添多少光彩。

王虹肯定是天才。除了那块沉甸甸的菲尔兹奖章外,她从小连跳两级,从高一的年级100多名到高三跃升至名列前茅,这些事迹无一不是她作为天才的证明,试问天下有几人能达成她那般的成就?你的成就远不及人,你又怎好意思舔着脸说人家”不是天才”?她在北大数院struggle,有discourage,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常理啊。第一,她本身年龄上就比别人小两岁;第二,这个地方本身就是群英荟萃高手如云的地方,遇到挫折感觉沮丧不正是人之常情嘛。这怎么也能成为北大被指摘的理由呢?作为一名本科生,有哪一位学生有资格有权利得到老师的特别优待呢?不要说王虹,其他那些金牌获得者也一样不会有老师的特别照顾,否则怎么会退学。


结语:别让流量污染了科学的光芒

每一次有中国科学家在国际舞台上取得突破性成就,自媒体上总会涌现出两种叙事:一种是”天才横空出世”的造神运动,另一种是”天才遭冷落终逆袭”的悲情编剧。两种叙事的共同特点是——都不尊重事实,都只服务于流量

王虹的成长轨迹既不是一路开挂的”天才爽文”,也不是饱受打压的”逆袭苦情戏”。她是一个对数学有着真正热爱的人,在北大受到了应有的教育和支持,做出了出国深造的个人选择,然后在海外经过多年的潜心钻研,最终在数学的最前沿取得了突破性成果。

这个过程中没有戏剧性的迫害,没有惊天逆转,有的只是一个人对一件事长达二十多年的坚持。因为坚持,王虹通过高考考上了北大;因为坚持,王虹才又从地空学院转到了数学科学学院;因为坚持,王虹在巴黎挺过了迷茫与困惑,从建筑学回到了数学。可以说,这其中任何一个坚持没有做到位,王虹都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功。

而这,恰恰是最值得尊敬的部分。

请让科学家回归科学,让事实代替编造。


参考资料: